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難忘媽媽獨創的「炒飯包子」

圖一 90歲的李富城仍自己買菜做飯。照片中的他正在切青蔥,要放入煮好的紅油抄手中做拌料。(郭以涵攝)
圖一 90歲的李富城仍自己買菜做飯。照片中的他正在切青蔥,要放入煮好的紅油抄手中做拌料。(郭以涵攝)
本文是系列的第3篇,本系列目前有4篇文章,完整系列目錄請按:李富城的戰亂生活點滴
圖一 90歲的李富城仍自己買菜做飯。照片中的他正在切青蔥,要放入煮好的紅油抄手中做拌料。(郭以涵攝)
圖一 90歲的李富城仍自己買菜做飯。照片中的他正在切青蔥,要放入煮好的紅油抄手中做拌料。(郭以涵攝)

文/李富城口述,羅國蓮、郭以涵採訪,羅國蓮整理、編輯
圖/李富城提供[1]

從來沒有穿過合腳的鞋子

在抗戰爆發以前,因為爸爸的薪水頗高,我們家的生活品質還滿好的:別人家用粗碗,我們家是用瓷碗;爸爸喜歡喝茶,茶壺都是景德鎮的,還被我摔掉好幾個。只是抗戰後大家都苦,物資也都很缺。那個年代我們也不知道有冰箱、電風扇,做飯幾乎都不會有剩菜,做一餐吃一餐,不然夏天的隔夜菜就會壞掉了。

戰亂之時,我們家沒有缺過鹽、油、米,以鹽來說,公家會配給,也會有運鹽車隊的朋友送幾塊鹽。公家也會發衣服給軍人、員工,像我大哥在三級廠的工作服是美援的,是亮面的絲光卡其布,有大口袋;工作手套的手背是土黃色小牛皮,手掌是白色鹿皮;靴子是黑色半筒靴,要綁帶子,整套穿起來拉風得不得了。但眷屬就要自己買布做衣服,所以我們是缺布、缺衣服、鞋子。

我們家小孩子的衣服都是媽媽做的,剛到台灣買不起布,媽媽用帆布做了一套,結果我穿到學校被老師奚落。我在桐梓沒有穿過買來的鞋子,也是穿媽媽自己做的。做鞋需要納鞋底,是用破布黏成厚厚一塊布板,拿去太陽底下曬,再壓裁成鞋型,然後用粗麻繩縫起來,縫線一排一排的很緊也很漂亮。但是這到底是布做的不經穿,平常到哪都是靠走路,鞋底磨一磨就破,鞋子也就完蛋了;媽媽又要做好多人的鞋子,根本趕不上穿破的速度。到貴陽我終於穿到第一雙買來的皮鞋,不過從來沒有穿過合腳的鞋子;媽媽希望可以穿久一點,就買比較大的鞋子,可是等到合腳鞋子也就壞了。

在武昌住帳篷時,大家圍了一間公共廁所,就是挖茅坑上面放兩個板子。洗澡是自家放個盆子外面再圍塊布,盆裡放些熱水,用水瓢澆水到身上洗戰鬥澡;好幾個孩子用一盆水,會讓女孩子先洗。我們用的吹風機長什麼樣子呢?是像一個喇叭的模樣,最下方喇叭口形狀的地方是封死的,但會開一個小窗;中間是很直的直管,有手提的把手,直管愈來愈細,最上面到像是吹嘴的出口會彎起來。使用時是在小窗裡裝入木炭,燒熱後就會有熱氣從出口往外噴出來。

圖二 李富城記憶中的古早吹風機。(蘇香霖繪)
圖二 李富城記憶中的古早吹風機。(蘇香霖繪)
圖三 李富城小時候的頭髮都是爸爸用自製剃刀(上圖)剃的,經常痛得他嗷嗷叫。父親還自製小煙嘴(下圖),煙管比牙籤還細。
圖三 李富城小時候的頭髮都是爸爸用自製剃刀(上圖)剃的,經常痛得他嗷嗷叫。父親還自製小煙嘴(下圖),煙管比牙籤還細。

我在桐梓也沒上過理髮廳,都是我爸爸拿剃刀剃頭,剃得我嗷嗷叫,這剃刀是我爸爸自己打的。他很會做工具,菜刀也是自己打的,從兵工廠拿不用的鐵片,將鐵片從中間切開,加一小塊鋼板進去,火燒了之後用鎚子搥,最後黏在一起就變成鋼的菜刀。我們家自己帶了鍋碗瓢盆和餐具,所以沒有用過頭盔來炒菜或吃飯。最好的鍋子是銅鍋,導熱快而且不沾鍋,家裡的銅鍋也是爸爸自己做的。砲彈也可以拿來做鍋子,它是圓型的,展開來以後就變成一個方形,大約是30公分乘30公分,再用榔頭慢慢敲成鍋子。

戰亂中生小孩怎麼坐月子?

我們家總共有七個孩子,但抗戰爆發逃難期間,大約我四歲時,媽媽還懷過一個孩子,不幸流產,我天天跑去媽媽懷裡吃奶,一直吃到七歲。1940年到桐梓才算是安定下來,所以四、五年間媽媽連續生了大弟、大妹、小妹三個孩子;1949年遷移途中在寧波生了最小的弟弟。

媽媽坐月子很辛苦,一來那時最營養的補給品就是吃蛋,沒有其他乳製品,更不用說雞湯、豬湯,什麼補湯都沒有,二來她本身對雞蛋過敏。原本懷孕或哺乳她稍微可以吃得下雞蛋,但聽說生小妹的時候,她連雞蛋都沒辦法吃,蛋白質很不足夠,只能喝紅糖水──不過戰亂年代,坐月子還能喝到紅糖水,說起來也是很好了。

我媽媽始終有危機意識,每次遷移前都會準備乾糧,例如烙很多餅,再帶點鹹菜,配起來就可以吃一餐,就怕餓著孩子。記得我們要上船去湖南小煙西時,同船有個官員陰陽怪氣的說:「唉呦,你們怎麼這麼多行李,這麼多孩子啊?船上都是你的東西!」我媽媽沒理他。結果官員太太肚子餓吵著要吃東西,他沒帶食物只好和我媽開口:「勻點吃的給我們吧!我給錢!」我媽心想:「剛剛還說我呢!」不過她沒有計較,還是給了兩張餅,也沒有收錢,那人謝得不得了。

圖四 李富城「覆刻」媽媽的料理:麵粉蒸老豇豆(左圖)、蒸槐花(右圖)。媽媽在桐梓做過蒸槐花,讓李富城至今仍回味無窮。
圖四 李富城「覆刻」媽媽的料理:麵粉蒸老豇豆(左圖)、蒸槐花(右圖)。媽媽在桐梓做過蒸槐花,讓李富城至今仍回味無窮。

獨創克難料理「炒飯包子」

我媽媽會炸油條、貼燒餅,也會做滷蘭花干、滷蛋、滷五花肉等滷菜,兵工廠有很多單身員工,爸爸就擺個攤子,賺點小錢。貼燒餅是一件很累人的事,用一個自製的大鋼鍋,鍋子外面裹上泥巴,鍋裡中間有一垛地方會燒炭火,在內鍋壁噴水稍微降溫,用抹布擦一圈,然後餅沾點水,手伸進鍋裡「啪」一下貼上去,有時候媽媽會戴著哥哥的工作手套貼燒餅。

我現在一直想吃一種包子──炒飯包子,這是我媽獨創的克難料理。家裡沒有包子內餡要用的菜、肉,媽媽就用炒飯去包,但也不是蛋炒飯,是蒜苔炒飯,用花生油炒好後包成包子去蒸。熱騰騰的包子一口咬下,蒜香味、油香味、炒飯香味撲鼻而來,好香好香啊!媽媽還做過一種叫「紅糖三角」的甜包子,成品胖胖的、高高的,咬下去的瞬間,那糖像爆漿一樣。

圖五 李富城「覆刻」媽媽的料理:炒飯包子、紅糖三角(左圖)。又做過炸油條,夾在餅裡吃。(右圖)。戰亂時缺乏菜、肉,李媽媽就自創了內餡是蒜苔炒飯的炒飯包子。
圖五 李富城「覆刻」媽媽的料理:炒飯包子、紅糖三角(左圖)。又做過炸油條,夾在餅裡吃。(右圖)。戰亂時缺乏菜、肉,李媽媽就自創了內餡是蒜苔炒飯的炒飯包子。

蒜苔炒飯在貴州是用油菜籽油炒;油菜籽用處很多,榨完的油餅可以當肥料、飼料、餌料。而蒜苔可以做蒜苔炒臘肉,現在在東門市場、南門市場可以買到,一斤300元很貴。原本台灣人是不吃蒜苔的,這在大陸是很常見的食材。還有很多食材台灣原本也不會吃或不會有的,例如萵苣以前沒有,洋薑現在還是沒有;辣椒的種類也比較少,特別懷念四川的辣椒,味道不一樣。

如果問我剛到台灣有什麼印象深刻的食物?答案就是香蕉。我們一到基隆,船還停在外海,就有小船來賣香蕉,1塊銀元一串,爸爸一看如此漂亮的香蕉,馬上買了一串;結果上到基隆港,發現是1塊銀元買五筐!我小時候就在河南吃過一種小香蕉,但經過運輸都是黑黑的,所以是在台灣第一次見到這麼漂亮的香蕉。

「糙米」是我的童年陰影

武昌待命的那三個月,大家都在中央帳吃公家的大鍋飯、大鍋菜,千萬不能講「飯不夠了」,只要一講,那鍋飯馬上見底。每個人會盛一碗菜配飯,每天幾乎都吃同樣的一道菜──榨菜葉燒帶魚,榨菜、帶魚都是鹹的,就是把帶魚炸一炸,榨菜放裡頭煮一煮。第一次吃覺得很好吃,三天之後就不好吃了,更何況三個月天天吃?

這段期間還吃到「三寶飯」,那個米是發霉的很難吃,裡面還混了碎石、穀殼。發霉的米在洗的時候會浮起來,比較會漂出去,但碎石、穀殼不會,所以吃飯時不能細嚼慢嚥,咬兩口就吞下去,不然咬到石頭感覺很不舒服。

為什麼會有「三寶飯」呢?那時候有的軍需官很壞。100公斤的米會先拿出20公斤,然後放進各10公斤的碎石、穀殼,再撥點水進去,如此,80斤的米就會變成100斤。軍需官掌管柴米油鹽醬醋茶,我們的伙食都由他管。每個人都有固定的伙食費,家眷也有眷補費;米、油、鹽是公家給的,其他調味品就不是公家給的了。離開武昌之後都是各家自己煮飯,雖然米也是公家發的,但自家洗米會仔細去掉碎石、穀殼,所以沒有再吃到「三寶飯」。

在南京浦口我們吃到了一些好米,是發現大倉儲旁邊的倉庫放了米和糧食。裝米的袋子是亞麻織的麻布袋,戳了不會壞掉,於是我找了幾個小孩,弄一個尖竹子去戳米袋,再拿鍋子去接米,回去煮了就吃。到了上海住在體育館,各自煮飯要燒柴怎麼辦?周圍有柳樹,我們就砍來生火煮飯。上海又有很多水塘,於是把車子的電瓶背在身上,搭線弄個網洞,去水塘電魚、電泥鰍,蛋白質就不需要擔心了。

我太太還在世時,有次買了胚芽米回來,我說:「唉啊,你又讓我回到童年了,小時候吃糙米吃到怕了,我不要養生,我不要吃!」以前沒有胚芽米[2],我太太到台灣後都是吃白米,所以改吃糙米、胚芽米來養生。我現在習慣吃白米,只是食量比較小,煮一杯米吃三天。在大陸我們吃的是粒粒分明的在來米,所以剛到台灣吃黏黏的蓬萊米不習慣。後來再回去吃在來米,反而覺得沒有蓬萊米好吃。現在的蓬萊米是經過雜交改良,黏度沒有這麼黏。

白饅頭是有錢人的食物

公家配給的主食,在大陸南方省分都是給米;到台灣以後,因為米的數量不夠,才會部分給麵粉。我們家喜歡吃麵,在武昌時就要自己去買麵粉來做麵條。那時候麵粉是最高級的,但又有土麵、洋麵之分。土麵就是當地麥子磨成的麵粉,自己拿麥子去磨上磨,再拿去篩,出來的粉比較粗。到了貴陽才吃到洋麵,它的粉比較細,用的篩子不一樣。吃洋麵是最好的,它是進口來的或國家出的,22公斤一袋裝,到現在都還是如此包裝。

1946、1947年間,北大學生抗爭,訴求主題是「反饑餓」,報刊上刊出的照片,他們手裡拿著的是饅頭。但那時白麵饅頭是有錢人才能吃到,麥子就是白麵,就是剛剛說最高級的麵粉;一般人都吃雜糧麵,包含玉米麵、高粱麵、板栗麵。玉米麵是拿乾的玉米去磨,山東老家吃的窩窩頭就是用玉米麵糰做的。窩窩頭是把麵糰和好後,拿一個小麵糰做成一個圓,大拇指在裡面轉轉轉,再拿去蒸。玉米麵糰是死麵,很難蒸熟、蒸透,所以做成中空的。真正的窩窩頭如果配肉吃,是難吃無比,一定要配鹹菜,一口鹹菜,一口窩窩頭,咬起來才香。

圖六 1945年後,用美援麵粉袋製成的圓領短袖上衣,上面隱約可以看到「22公斤裝」的字樣。(來源:台灣歷史博物館Open Data)
圖六 1945年後,用美援麵粉袋製成的圓領短袖上衣,上面隱約可以看到「22公斤裝」的字樣。(來源:台灣歷史博物館Open Data
圖七 窩窩頭又稱窩頭,是用雜糧麵如玉米、高粱製成的北方麵食,以前是窮苦人家的食物。(來源:維基共享資源,Fumikas Sagisavas,CC0)
圖七 窩窩頭又稱窩頭,是用雜糧麵如玉米、高粱製成的北方麵食,以前是窮苦人家的食物。(來源:維基共享資源,Fumikas Sagisavas,CC0)

在老家媽媽除了會做窩窩頭,還會做叉小豆腐,是把黃豆磨成豆漿,但沒有過濾弄掉豆渣,然後放入菠菜,再放點鹽,做成一鍋像鹹粥一樣。媽媽年輕時在華北,在沒錢的年代,平常吃的大多是玉米麵、小米粥,所以在她的印象裡,叉小豆腐這種純黃豆的食物就是很高級、老家最好吃的美食。而自從1934年離開老家,媽媽許久沒有吃過老家的食物,偶爾會想起來年輕時吃的東西;到台灣後有一天說好想吃叉小豆腐,我用果汁機打好做給她吃,結果吃了幾口,她疑惑:「怎麼這麼難吃?和我想的不一樣?」我說:「你吃的食物不一樣了,以前是好吃,現在是不好吃了。」現在台灣很有名的麵食牛肉麵,我們家也常常吃,媽媽的牛肉做得很好,爸爸喜歡招待朋友,每週都要她做紅燒牛肉。以前吃牛肉不貴,在貴州就不貴,是台灣吃牛肉才貴。


注解

[1] (編注)本文圖四、五的圖說撰寫時參考了李富城臉書的貼文。

[2] 如果100公斤的穀子拿去打米,第一層是去殼,剩下90公斤的米是九零米,也就是糙米;第二層是去糠,出來的八八米是胚芽米;第三層再去掉胚芽,出來的八三米就是我們現在常吃的白米。

本系列上下篇
< 下午2點,炸錢塘江大橋!眷舍院子裡的小農場 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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